01 「我一把梭出了Photoshop」，四天后全网刷屏
10月2日早上7点多，Hacker News上一个最无聊的帖子下面，出现了一条一点都不无聊的评论。
那个帖子是每月例行的「Who is hiring」，大家在里面贴招聘、找工作，平平无奇。
然后有个ID叫echelon的人，在底下留了这么几句。
「Software is over. But for real. I just one-shotted Photoshop. The whole thing.」
软件完了，我是认真的，我刚刚一把梭出了一个Photoshop，完整的那种。
他还补了一句，说他搞建筑承包的邻居，一点软件经验都没有，做了个养老护理的App，已经有用户了。最后一句是，「Our career is worthless soon.」
我们这行，很快就不值钱了。
当时几乎没人理他。
四天之后，全世界都在转他的东西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这个echelon，真名叫Brandon Thomas，是一个叫ArtCraft的开源工作室的开发者。ArtCraft原来是做AI图像和视频创作工具的，9月30日晚上到10月1日，他们在GitHub上一口气开了7个仓库。
PhotoCraft对标Photoshop，VectorCraft对标Illustrator，FilmCraft对标Premiere Pro，LightCraft对标Lightroom，PdfCraft对标Acrobat，EffectCraft对标After Effects，DesignCraft对标InDesign。
全部纯Rust写，MIT和Apache双协议开源，免费，Mac、Windows、Linux原生跑，大部分还能编译成WebAssembly，直接在浏览器里打开。
写代码的主力，是Claude Opus 5.5。
10月6日深夜，一个叫Kevin的创业者在X上发了条推，「This guy re-created all the adobe apps with opus-5.5, ported them to rust, and opensourced them」。
5.1万赞，188万浏览。
几个小时后，开源圈的老炮Eric S. Raymond，就是写《大教堂与集市》的那位，转发说了一句狠话，「Adobe just got nuked. And closed source is dead, dead, dead.」
Adobe被核平了，闭源软件死了，死透了。
这条被看了386万次。
然后就是大家熟悉的剧本。「Adobe is cooked」，「Adobe lawyers right now」的梗图刷屏，中文圈也跟上了，「AI花了4天，把Adobe全家桶重写了一遍」，「Adobe后背发凉了」。PhotoCraft的star数，到我写这篇文章的10月9日上午，已经快3万了，距离建仓库不到10天。
应用打开第一印象是非常快，UI界面也挺漂亮，打开PSD文件的功能也一切OK。 但我对PS不熟悉，具体功能就不测试了。
02 Adobe完了吗？PhotoCraft自己先说了，没有
我知道你现在想问什么。
所以Adobe到底完了没有？
坦率的讲，没有，差得还远。
而且这话不是我说的，是PhotoCraft自己说的。
我去翻了这个项目的仓库，有个地方让我挺意外，它的roadmap写得非常老实，老实到跟外面的热搜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PhotoCraft的README里直接写，现在是early alpha，「not yet a Photoshop replacement for daily professional work」，还不能拿来替代Photoshop干专业的活。缺AI生成类功能，缺大概二十个工具，排版深度不够，插件也兼容不了。
roadmap里还有一节，叫「Honest parity assessment」，诚实的对齐度评估，10月5日写的。结论是，真正的Photoshop对齐度「still well below 50%」，远低于一半。功能表面大概覆盖了普通Photoshop用户会碰到的东西的60%到70%，但如果问一个专业的人能不能明天就切过去天天用，他们自己估的是25%到35%。
他们甚至把丢人的地方也写进去了。第一批用户一上手，就挖出了一堆基础问题，文字选区错位，214个快捷键失灵，面板自己乱改尺寸，裁切框拖不动。而这些功能，在他们自己的对照表里，原来全都标的是「已上线」。
还有一个数字特别有意思。PhotoCraft说Photoshop的菜单项，他们已经接上了85.1%。但紧跟着一句，这个数字「measures wiring, not behaviour」，只算接线，不算行为。
菜单点得开，不等于功能做得对。
所以你看，「AI重写了Adobe全家桶」这个说法，就是在传播链条里一层一层加上去的。作者本人在Reddit上喊过「一个月内100%对齐」，被HN上的人追着问，后来自己改口成「99%要花一段时间，但我确定是以月计，不是以年计」。
天没塌。
但我看完他们的roadmap，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，根本不是Photoshop什么时候被追上。
而是另一行字。
03 真正吓人的，是roadmap里写的那个单位
在FilmCraft，也就是对标Premiere的那个项目的roadmap里，有一段估算剩余工作量的话。
我原样翻译一下。
「上一个工作时段（10月1日夜到10月2日），5个Opus 5.5 agent并行跑了大约4.5个小时（算上集成，大约18个agent小时），把对齐度往前推了大约4个点，折合每个点4到5个agent小时。」
后面还跟着一张表。离功能清单对齐还剩大约19个点，需要90到125个Opus 5.5 agent小时。要做到他们说的「100% and better」，总共210到325个agent小时，换算成墙钟时间，4到5个agent加一个人做集成，是50到82个小时，括号里写着，「≈2–3.5 days, 24/7」。
VectorCraft那边也是一模一样的写法。功能对齐，单个agent要210到330小时，4到6个agent并行要55到95小时。
我看到这张表的时候，真的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数字有多小。说真的，这种自己给自己估的数，我一个都不全信，后面会聊为什么。
是因为单位。
我们这行几十年来估一个软件项目，用的单位是什么？人天，人月，人年。招几个人，干几个月，一个人月多少钱。整个软件行业的外包报价、融资故事、竞争壁垒，全都建立在这个单位上面。
而这份roadmap里，写的是Opus 5.5 agent小时。
一个功能点，4到5个agent小时。
这是一张算力账单。
说到人月，我突然想起一本老书。
很多做软件的朋友都知道，叫《人月神话》，1975年Fred Brooks写的。里面最有名的一条叫布鲁克斯定律，大意是，给一个已经延期的项目加人，只会让它更延期。人一多，沟通、磨合、等待的成本，涨得比你加进来的产能还快。
这条定律统治了软件工程差不多五十年。人和月不能互换，这是行业常识。
然后，我在FilmCraft的roadmap里，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，只不过主角从人换成了agent。
他们写，速度的瓶颈在一台机器的CPU和硬盘，超过大概5个agent，所有agent都会变慢，每个工作副本编译一次要6到7个G，跑一次完整的CI要20到60分钟。还有一个瓶颈，是那个唯一负责合并代码、解决冲突的集成者。比如两个agent同时去改了项目的schema，就得有人去收拾。
那个负责收拾的，是人。
我当时看到这段，差点笑出来。
布鲁克斯定律没死，它只是搬了个家。 以前卡在人和人之间的沟通，现在卡在agent和agent之间的合并冲突，卡在最后那个人类集成者的脑子里。
但有一点，跟五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以前你说「再加5个人干4个半小时」，这句话本身就没意义，5个人4个半小时，连需求都还没对完。现在这句话有意义了，而且被白纸黑字写进了一个快3万star项目的官方roadmap里。
人月，正在变成token账单上的一行。
顺着这个再聊聊，这件事也不是孤例。
差不多同一时间，9月底，Ruby on Rails的作者DHH，拿AI agent把他们公司的聊天应用Campfire整个用Rust重写了一遍，跑分比原来的Rails版本快了几十倍。他对生成出来的代码有一句评价，特别经典。
「The code really is hilariously hideous. But again, I don’t intend to spend any time writing it or reading it. It’s a prompt compilation target. So who cares.」
代码丑得离谱，但我不打算写它，也不打算读它，它只是prompt的编译产物，谁在乎呢。
一个写了二十多年Ruby、一辈子都在讲「程序员的幸福感」的人，说出who cares这两个词。
我是真的觉得，这比Photoshop被复刻本身，更让人后背发凉一点。
当然，也有人专门写文章反驳DHH那组跑分，说那组benchmark测的其实是agent在每种语言上下了多少功夫，而不是语言本身。这个我觉得也对，具体的数字可以吵，但方向很难吵。
对于Vibe Coding，我觉得GPT写的代码确实比较丑陋，虽然能干活，Claude我十分想用，但…唉…都懂。
04 骂的人不少，而且很多骂得有道理
说真的，这次HN和X上的批评，我觉得必须认真摆一摆。
第一种，是「这玩意根本不能用」。
HN上有个搞摄影的朋友试了一下，说LightCraft的RAW处理，就像一个业余选手从第一性原理开始瞎摸，连最基本的色彩配置都没有，放在Lightroom旁边一比，「completely different and not in a good way」。还有人发现，有两个测试用例里，PSD存回去以后，导出的渲染就变了样。还有人照着README装Flatpak，结果README里提到的文件压根没打包进去。
X上也有人冷静得很，说你不能指望一个AI聊天机器人，干完200多个性能工程师15年干的活。
还有个开发者valigo，发了一条1700多赞的吐槽，说下载了一个，空闲占5个G内存，CPU 100%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Tauri。
不过这事有个反转。ArtCraft官方回他，你下的是ArtCraft自己那个AI应用，那个确实是Tauri，我们也想换掉，但那7个Craft应用不是。底下一堆人笑他looks inside the wrong app。
所以你看，捧的和踩的，都有人没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。。。
第二种批评，我觉得更有分量，是「token不该这么花」。
开发者Santanu Sinha发了一条，大意是，我很困惑，为什么大家要烧几十亿token去复刻Adobe，而不是把力气花在GIMP、Darktable、Krita这些优秀的开源项目上？那些项目，人家已经花了那么多年。这感觉就是巨大的浪费。
1800多赞，465条回复。
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。你想想看，你是一个给Krita默默提交了好几年代码的志愿者，你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，突然被一个「AI一周复刻Photoshop」的热搜盖过去了。而作者本人在HN上说的是，他受够了GIMP、Krita、Inkscape就是开源世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。
换我，我也会有点不是滋味。
第三种，是能活多久。
有人直接预言，这种AI项目要的就是上头条，目的已经达到了，一个月内就会被扔掉。HN上也有人追问，既然人人都能vibe code一个自己的Adobe，那谁还会来维护别人的？就在同一个帖子底下，已经有好几个人贴出了自己用AI做的Photoshop平替，其中一个做了六个月的开发者说，他觉得现在这种项目大概有十几个了。
第四种，是法律和伦理。
项目自称clean-room，就是只看公开规范和软件运行时的外部表现，不碰Adobe一行代码。VectorCraft甚至写明了规矩，Illustrator安装包里的东西，除了名字和目录，不许读，不许反汇编，不许抄。但HN上有人怼得很直接，「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clean-room vibe coding」，模型本身就是吃着全世界的开源代码长大的，你怎么证明它是干净的？Ars Technica的报道也提了一句，功能层面的逆向一般被认为是合法的，但界面做得太像，可能会踩到trade dress，也就是商业外观的线。
至于Raymond那句「肯定是先反编译了Photoshop」，那是他的猜测，到目前为止我没看到任何证据。
截至我能查到的10月8日，Adobe官方没有公开回应，也没有律师函或者诉讼的报道。
最后还有一条评论，我觉得特别值得记住。HN上有人说，你去读一下这个项目的git log就明白了，「This can only be done with careful guidance from experienced developers. It doesn’t work at all for a vibe coder.」只有在有经验的开发者手把手引导下才做得出来，纯vibe coder根本搞不定。
Brandon Thomas自称有15年从业经验，其中大约10年在写Rust。
这个细节，跟那张算力账单放在一起看，就很有意思了。账单上写的是agent小时，但账单的抬头，是一个干了15年的老工程师。
05 复制成本塌了，Adobe还剩几条护城河
回到那张账单这块。
我一直觉得，看这件事最容易犯的错，就是盯着那个百分比。25%也好，50%也好，87%也好，FilmCraft自己都在roadmap里承认，那些百分比有一部分是干活的agent自己报上来的，「nothing stops a number drifting upward」，没有任何机制拦着这个数字往上飘。
AI给自己打分，你敢全信？？？
所以百分比没那么重要，我也不信两三天就能追平Premiere。
真正重要的是，估算这件事本身变了。剩下的活，不再用「我们得再招一个十人团队干一年」来衡量，而是用「再烧多少个agent小时」来衡量。前者是融资问题，后者，是信用卡问题。
当一个软件的复制成本，从人年掉到了算力账单，那些靠「这东西太难做了，没人愿意重做一遍」活着的公司，就得重新回答一个问题。
你的护城河，到底是什么？
那就拿Adobe当样本，一层一层往下扒，看看它还剩什么。
最表面的一层，是软件功能本身。
这一层正在被侵蚀，这是事实。哪怕PhotoCraft现在只有25%到35%的专业可用度，它的菜单接线率，按他们roadmap里的记录，是在10月1日一天之内从35.8%干到85.1%的。功能表面的复制，已经不贵了。
再往下一层，是文件格式。PSD这些格式，是Adobe几十年攒下来的城墙。但PhotoCraft的PSD支持，是照Adobe公开的规范写的，在psd-tools的309个测试文件里，307个打开再保存，渲染没变。这堵墙，也开始漏风了。
再往下，就开始硬了。
插件生态。插件兼容是PhotoCraft自己列出的最大缺口之一。一个设计师的工作流里，往往挂着一串第三方插件，这些东西不是agent小时能复刻的，因为它们压根就不是Adobe写的。
AI能力。FilmCraft的roadmap里有一句特别坦诚的话，Premiere里的Generative Extend，「Not reachable clean-room and locally」，用clean-room的办法加本地运行，做不到，因为它需要一个很大的视频生成模型。这其实就是Firefly那一层，要模型，要数据，要算力，你在本地用Rust是重写不出来的。
还有云、素材库、团队协作、企业采购合同、内容凭证。一家公司几百个设计师共用的品牌素材库和审批流，不是一个开源App能接得住的。
最后，是习惯。说来讽刺，PhotoCraft官网给自己的定位，叫「The image editor you already know how to use」，你本来就会用的图像编辑器。快捷键照着Photoshop摆，面板照着Photoshop摆。它在借的，恰恰是Adobe花了几十年给全世界设计师养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这说明习惯是护城河。
但也说明，这条护城河，谁都能借。
再看看Adobe自己的账本，这个反差特别有意思。
9月10日，美国时间，Adobe发了Q3财报。营收67.6亿美元，同比涨13%，创纪录。年度经常性收入275亿美元，他们口中的AI-first ARR同比涨了150%以上，创意和办公两条线的月活加起来过了10亿。
怎么看，都不像一家快要被干掉的公司。
但另一边，股价在过去一个月里跌了16.4%（截至10月6日，Trefis的统计）。合同积压，也就是RPO，只涨了8%，管理层的解释是在主推免费增值、拉新用户，暂时没去动价格。9月初，Adobe还宣布了CEO交接，Shantanu Narayen在12月1日退下来做执行董事长，Anil Chakravarthy接任。
再往前，今年4月，Adobe跟美国司法部的那个官司正式落地，和解金1.5亿美元，7500万罚款，7500万作为给用户的免费服务。案子的核心，就是隐藏高额提前退订费、让人很难取消订阅。
而Brandon Thomas在HN上说，他做这一整套东西的起因，就是被那种叫cancellation fee的dark pattern坑了太多次。
你看，这就串起来了。
财报说明，Adobe今天的生意依然很好。股价说明，市场已经开始提前给某种东西定价。而那1.5亿的和解说明，Adobe这些年攒下来的，除了用户，还有很多怨气。
怨气，现在有了一个非常便宜的出口。
一个老工程师，加几个Opus 5.5 agent，加一张信用卡。
06 以后用Photoshop的，可能一半不是人
聊到这儿，我反而想到另一件事，就是MCP。
这7个Craft应用，有一个设计，我觉得被热搜严重低估了。PhotoCraft里，每一个菜单项、每一个工具、每一个对话框，背后都是同一套命令注册表里的一条命令，一共500多条。界面点的是它，命令行调的是它，JSON控制通道调的是它，MCP服务器调的也是它。
你能点的，Claude也能点。
HN上有个用户分享了一件小事。他有两张在同一个地方拍的照片，一张里有3个人，一张里有1个人，想合成一张。一个月前，他用ChatGPT的生图试了好几次，每次都会把人脸改掉。这次他让Claude连上PhotoCraft的MCP，5分钟试了3次，搞定了。
这个小故事，我觉得比「复刻了Photoshop」更值得琢磨。
Adobe卖了三十多年的东西，核心是一套给人用的界面。而这批AI时代长出来的软件，从出生那天起就默认，它的用户里，可能有一半不是人。
如果以后修图、剪片、排版，越来越多是agent在调命令，那界面做得像不像Photoshop，可能就没那么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谁的接口更开放，谁更方便被agent驱动。
Adobe当然也会做这件事。HN上有个自称Adobe员工的人，就回了一句，「We have access to LLMs and tokens as well.」我们也有大模型，也有token。
这话没毛病。
但底下马上有人回他，你们还有五百层的组织架构，几十年的遗留代码，几十个微服务，对二十年前文件格式的向后兼容，还有一群你一改工作流就炸毛的老用户。
这才是大象的难处。不是它不会跳舞，是它身上挂的东西太多了。
07 Software is over？我不同意
最后，说回Brandon Thomas那句Software is over。
我不同意。
至少从PhotoCraft自己那份诚实到有点狼狈的roadmap来看，软件远没有结束。把一个东西做到「看起来像」，变便宜了。但要做到「专业的人愿意把饭碗交给它」，依然很贵，贵在测试，贵在边缘情况，贵在真实用户的反馈，贵在那个凌晨还在收拾合并冲突的人类集成者。
但我也不觉得，这只是一场炒作。
因为真正变化的，从来不是那个百分比，而是写在百分比旁边的那个单位。
以前，复刻一个Photoshop，是一件没人会认真去估算的事，它是一个神话。
现在，它是一张可以被估算、被拆分、被并行的账单。账单可能估错，可能超支，可能烧完了也做不出来。
但它是一张账单。
神话没法讨价还价，账单可以。
天没塌。
塌的，是造软件的成本。